本报记者 王镜茹
AI（人工智能）助手快速响应、智能驾驶实时决策、云端应用流畅运行……如今，算力正加速融入千行百业，但智能化背后，是一张张持续增长的“电力账单”。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测算，2025年我国算力中心用电量已达1960亿千瓦时，预计到2030年将超过700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比重突破5%。
在能源约束与绿色转型的双重要求下，低碳不再是可选项，而是算力发展的必答题。今年7月，国务院印发《“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完善算力设施节能降碳标准，推动未达标算力设施开展节能降碳改造，有序淘汰落后低效技术和设备，提升算力设施能效水平。
近日，《证券日报》记者走访调研发现，从优化算力资源配置，到推动算电协同，再到提升绿色能源利用水平，产业正探索一条兼顾算力增长与低碳发展的新路径，让算力与绿能实现“双向奔赴”。
“电老虎”如何变绿？
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草原深处，一座座智算中心正拔地而起。
近年来，依托丰富的风光资源、较低的用电成本以及天然冷凉气候，这座距离北京约300公里的城市，已成为全国重要的智能算力集聚地，大量来自京津冀等地的算力需求，正沿着“东数西算”通道，源源不断地向这里汇聚。
记者走进位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哈尔工业园区巴音大数据产业园的广州博大数据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大数据”）乌兰察布一号智算基地，看到一排排服务器有序排列、指示灯不停闪烁，海量数据在这里汇聚、计算、处理，再通过高速光缆传输至北京等地，为京津冀地区提供低时延、高可靠的智能算力服务。
“东数西算的本质，是对全国算力资源进行空间重构，将东部的数据处理需求有序引导至能源富集、气候适宜、综合成本更低的西部，实现算力资源优化配置和绿色集约发展。”博大数据高级副总裁李亚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长期以来，算力中心被贴上“电老虎”标签，能耗高、碳排放大的问题制约产业长效发展。随着算力需求持续增长，仅靠算力布局优化，已难以破解产业的能源约束。如何在保障算力增长的同时，降低能源消耗、减少碳排放？
在乌兰察布一号智算基地，博大数据正尝试给出解法。“降低数据中心碳排放，不是单一环节改造，而是覆盖规划、建设、运营全过程。”李亚介绍，在规划阶段，基地充分利用当地风光资源和自然冷源条件；在建设阶段，引入高密度部署、AI能效控制等技术提高自然冷源利用效率；在能源方面，则规划绿电直供，自建变电站，构建“绿电+储能+储冷”能源体系。
目前，该基地PUE（电能利用效率）已低于1.2。PUE越接近1，意味着数据中心非IT设备耗电越少、能源利用效率越高。
博大数据的探索，也是行业加速“低碳化”的一个缩影。近年来，越来越多数据中心围绕能源供给、基础设施、智能运营等环节，探索节能空间。
从产业实践看，企业主要从四个方面发力：能源侧，通过绿电直供、源网荷储一体化等方式提升可再生能源使用比例；制冷侧，充分利用液冷等技术降低制冷能耗；基础设施侧，优化供配电架构、高密度部署和冷热通道设计，持续降低PUE；运营侧，则借助智能运维、余热回收等技术，实现能源精细化调度和资源循环利用。
地方层面，各地结合自身实际推出差异化监管措施。一方面，加快碳考核落地，将年排放1万吨二氧化碳当量及以上的算力中心纳入碳市场；另一方面，加强PUE指标精细化管理，通过差别电价、能效约束等方式，引导存量数据中心节能改造。
算力和绿能“双向奔赴”
算力的尽头是电力。要实现真正的“零碳算力”，仅靠数据中心自身节能还不够。
过往，电力只是算力运行的保障。如今，行业正尝试改变这种单向关系，让算力和电力实现“双向奔赴”——电力供应影响算力调度，算力负荷反过来也参与电力系统优化。
前不久，南方电网数字电网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网数字”）推出了国内首个电碳算一体化协同运营系统，通过打通电力运行、碳排放监测和算力负荷调度之间的数据壁垒，将电价、绿电供给等信息纳入算力调度决策体系，推动算力与电力精准匹配。
“在时间维度，系统通过接入分时电价、新能源出力预测等信息，引导算力向低电价、新能源出力高峰时段迁移；在空间维度，结合新能源资源、电力成本和算力需求，动态优化算力布局，将部分任务调配至新能源资源更加丰富的区域；在互动维度，则通过与虚拟电厂平台联动缓解局部供电压力。”南网数字相关负责人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
数据显示，通过优化算力任务与电力资源匹配，该系统可使数据中心整体运营成本降低近30%，绿电消纳水平同步提升，目前已在广州、苏州、贵安三地完成验证，预计年内启动试运行。
人工智能企业也开始利用AI技术提升能源管理效率。今年7月，商汤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商汤”）发布“算电协同Agent（智能体）”。目前，该系统已在商汤临港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落地应用，全年预估碳减排24000吨/每万P。
“算电协同技术演进将经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基于负载预测的预调节，避免临时性峰值冲击；第二阶段是全局寻优，通过对冷机、水泵、冷却塔、CDU等设备联合调优，在已有节能架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能效；第三阶段则是算电协同，将制冷策略与绿电出力时序、算力迁移联动起来。”沙利文中国合伙人周明子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
“算快电慢”痛点如何解？
有了技术底座，仍需机制破局。日前，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新闻发言人李超表示，当前算力网与新型电网的协同，在规划建设、价格机制等方面还存在一些堵点，算力网与新一代通信网的融合仍有待强化，算力监测调度技术与机制仍有待突破。
“算快电慢”的周期错配是行业最突出的痛点。一位数据中心运营商负责人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一个大型智算中心从立项到建成投运，通常只需8个月至1年多；而电力配套、新能源接入、电网规划等，则往往需要3年至5年。这种“算快电慢”的节奏差异，导致部分数据中心即便具备建设条件，也可能因供电容量不足、接入周期过长而无法及时投运。
绿电交易机制有待进一步完善。近年来，我国绿电交易规模持续扩大，绿证制度不断完善，但绿电价值向算力环节传导仍不充分。因此，对于数据中心而言，如何通过绿电交易、需求响应等市场化方式，降低用能成本、提升绿电使用比例，仍需更完善的价格和激励机制支撑。
此外，技术标准和产业认知也需同步提升。目前，不同算力平台、数据中心之间仍存在接口不统一、数据难“打通”等问题，制约算力跨区域调度和规模化应用。
“低碳算力最大的挑战，不是单一技术突破，而是产业链、能源链、算力链之间的协同。”李亚认为，未来需要进一步打通算力资源、电力资源和碳排放管理之间的联动机制，推动智算中心在规划建设、能源利用、运行调度等环节实现系统优化。
算力基础设施的发展将为新型电力系统提供新的调节空间。前述南网数字负责人表示：“随着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新兴产业快速发展，算力负荷呈现规模大、增长快、灵活性强等特点。通过挖掘算力负荷的可调节、可迁移能力，可以推动算力中心由传统的单向用能主体，转变为参与电力系统优化运行的重要资源，在高峰负荷调节、新能源消纳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助力电力系统安全高效运行和‘双碳’目标实现。”
从“耗电大户”到“节能标杆”，从单向耗能到双向赋能，算力产业的绿色转型正在加速落地。当“瓦特”与“比特”深度融合，数据中心正努力撕掉“电老虎”的标签。未来，算力建设的竞争将不只是服务器规模和算力规模的竞争，也将越来越考验能源利用效率与绿色运营能力——谁能更高效地利用电力资源，谁就能在算力基础设施建设中获得更强的持续运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