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法国农业部日前警告，2026年法国葡萄酒产量恐跌至近70年来最低水平，这将是法国连续第三年减产。作为法国的国家名片与经济支柱之一，葡萄酒业正同时承受气候剧变、消费萎缩与出口受阻的多重挤压。法国多家媒体近日密集报道这场“缓慢到来的危机”，业界的担忧已从当下一季收成，蔓延至整个产业的未来。
数字背后的气候账单
法国农业部统计机构Agreste 9月初发布的官方估算显示，2026年法国葡萄酒总产量预计约为3380万百升（约合45亿瓶），较2025年下降6%，比2021至2025年的年均值低17%。
法国公共广播机构ICI报道称，若最终数据得到确认，这将是法国自1957年以来最低的一次收成。
美国CNBC网站近日报道称，十多年前法国还高居全球葡萄酒产量头把交椅，可如今不仅头把交椅“让”给了意大利，后续还可能被西班牙反超，下滑至全球葡萄酒产量第三位。
法国农业部表示，本次减产源于两个主要因素。据ICI报道，一方面，法国酿酒葡萄种植面积一年内减少了2.5%，这是政府为治理长期结构性过剩而推行“拔藤计划”的直接结果；另一方面，则是气候的沉重打击——今夏严重干旱叠加反复热浪，令部分葡萄园减产严重。据农业部通报，2026年7月法国全国月均气温达24.9℃，打破2003年与1976年的历史纪录，65%的国土遭遇罕见干旱，95个省实施了限水措施，许多地区平均减产达50%。
不过，受灾最重的并非南部炎热产区，而是气候本应温和的地区。据ICI援引农业部数据，香槟区成为重灾区，采收提前至8月中旬开始，产量预计较2025年腰斩（-48%），葡萄串重量降至20年来最低水平；勃艮第-博若莱受冰雹、干旱与热浪叠加影响，预计减产约33%，其中勃艮第黑皮诺损失过半。汝拉同比减产36%。相比之下，波尔多因8月底降雨缓解旱情，产量反而较2025年低位回升约10%。
法国媒体普遍认为：这不是偶发的“坏年份”，而正在成为“常态”。波尔多大学经济学教授让-马里·卡德巴在接受法国Atlantico网站采访时表示，气候正推动法国葡萄种植版图缓慢北移，热浪已不再是南方专属——如今法国几乎没有任何产区能对极端高温免疫。卡德巴警告说，法国在应对气候变化上准备严重不足，这是整个产业面临的核心问题。有法国业内人士表示，西班牙的气候更炎热、旱情更严重，但西班牙葡萄酒产业在应对高温干旱特别是灌溉方面比法国做得更好。
卡德巴认为，法国葡萄酒产业还面临资金枯竭、投资不足的问题，这导致整个产业陷入“产量下降－投资枯萎－产量再下降”的恶性循环之中。
标杆酒庄开始求助
如果说气候是突发的重击，那么消费的长期下滑则是缠绕产业数十年的慢性病。法国人的日常饮酒习惯已发生根本转变：每日饮用葡萄酒的人口比例，已从1960年的近50%，降至2018年的不足10%。年轻一代转向啤酒、无酒精饮料与更多元的生活方式，本土市场这一基本盘正在持续缩小。此外，近年来的高通胀造成生活成本上升，这也导致葡萄酒卖不动、库存不断增加。
出口市场同样阴云密布。法国财经门户网站Boursorama援引法国葡萄酒烈酒出口商联合会的数据称，2025年法国葡萄酒与烈酒出口连续第三年下滑，主因是美国市场受关税冲击，以及亚洲部分市场需求疲软。面对传统市场收缩，业界正加紧开拓新兴市场。
产量锐减还可支撑价格，但需求同步下滑与关税挤压，使涨价空间极为有限。危机最直接的体现，是酒庄的批量倒下。法国葡萄种植业专业媒体Vitisphere报道称，葡萄种植业的企业破产数量持续攀升：2024年一季度同比增长24%，2025年初激增75%，2026年一季度进入重整、清算等司法程序的葡萄酒庄同比再增32%，其中近一半位于吉伦特省（波尔多所在地）。Vitisphere援引业内人士的话说，如今连“十年前被视为标杆”的酒庄也开始发出求助，“越来越多葡萄种植者开始呼救”。
《环球时报》驻法国特约记者注意到，在里昂等城市，超市货架上，入门级葡萄酒的促销愈发频繁，年轻消费者的购物车里，精酿啤酒与无酒精饮品的比重肉眼可见地上升。不过，本地酒商与小酒馆仍在竭力守护“餐配酒”的法式生活方式。危机之下，法国葡萄酒面对的已不只是“如何卖出更多酒”，更是“如何在一个更热、更少人饮酒、也更难出口的世界里，重新定义自己”。这或许才是“70年最低”产量背后，最值得关注的长期命题。
法国将今年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0.5%
这场危机的经济影响，正沿着产业链向外扩散。气候冲击已开始体现在经济数据中。9月初，法国将今年的经济增长预期从年初的1%下调至0.5%。官方预计，热浪与干旱将令法国今年经济增长损失约0.1个百分点。法国农业部长热纳瓦尔于9月4日宣布了一项逾10亿欧元的紧急救助计划，用于救助受热浪、干旱与火灾冲击的农户，包含加速理赔、税费减免等措施。
葡萄酒业的分量，远不止于一瓶酒——它关联着数十万个直接与间接就业岗位，是法国贸易顺差的重要支柱之一。产量与出口双双承压，意味着从种植、酿造到物流、出口的整个链条都将受牵连。卡德巴直言，法国葡萄酒产量若跌至第三位，这不仅具有重大象征意义，也意味着法国相关企业和整个国家都可能承受巨大损失。
中央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学院副教授刘春生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葡萄酒是法国众多南部乡村产区的支柱产业，减产首先冲击地方实体经济。大量中小农户与作坊收入缩水，直接影响就业。围绕酒庄衍生的葡萄酒文旅、餐饮、仓储物流、外贸销售链条也随之承压。很多小镇经济高度绑定葡萄酒产业，产业萎缩会带来地方税收下滑。此外，葡萄酒是法国标志性出口消费品，减产会压缩出口供给，影响外贸收入。
刘春生表示，这场危机也暴露了法国传统农业产业转型短板。葡萄酒产业不只是单一农产品行业，更是法国文化名片。若长期应对乏力，不仅会造成法国经济损失，其文化品牌价值、产业话语权也会慢慢弱化。(本报驻法国特约记者 谢祎君 本报记者 李迅典 甄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