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周尚伃
过去，张先生（某头部券商投资银行部董事总经理）认为，自己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莫过于亲临企业IPO敲钟现场，见证上市完成的瞬间。但近两年来，投行储备项目中科创企业占比持续攀升，张先生和团队更多奔走于企业生产车间，深入了解技术发展路线。企业管理层的诉求不再只是“什么时候能报材料”，还会主动探讨“我们想并购一家产业链上游的公司，您怎么看？”
慢慢地，张先生觉得，投行与企业的关系不应止步于“扶上马、送一程”，更需要“陪着走”。
张先生或是中资投行向服务科创企业转向的一个代表。从证券行业的角度来看，当下投行提升“含科量”、向产业投行转型，是适配资本市场改革、服务硬科技产业发展、赋能新质生产力的必然趋势。
从规模竞争到产业深耕
硬科技产业高速扩容，要求投行提供更专业的金融服务与之相匹配。叠加监管层将科创服务成效纳入券商分类评价体系，政策指挥棒引导行业资源向硬科技领域倾斜。可以说，“含科量”正在重塑中资投行的核心竞争力。
市场曾习惯用“科创板IPO承销家数”衡量投行的科创成色，但如今这一标尺已无法全面展示投行的“含科量”。平安证券投资银行事业部副总经理彭朝晖在接受《证券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衡量一家券商科创服务硬实力的标准，早已脱离传统仅以服务企业营收规模、短期利润为核心的单一评判逻辑，而是转向聚焦三大核心竞争力：一是垂直深耕的产业深度研判能力，真正看懂硬科技企业的技术壁垒与长期成长逻辑；二是科创企业全生命周期陪伴培育能力，穿越企业发展周期坚守长期价值；三是资本市场全链条一站式综合资本服务落地能力，精准匹配企业多元化融资与发展诉求。”
为提升“含科量”，投行团队也开始了精细化的垂直分工。
华泰联合证券相关负责人向记者介绍：“科技创新服务的导向推动了投行团队的专业化细分和垂直深耕。一方面需要搭建聚焦不同新兴领域的专业团队，专注赛道内的行业研究与客户服务；另一方面基于科技创新企业发展阶段的差异，要求投行人员向全业务链、境内外综合服务转型，提升全周期服务科创企业的能力，从阶段性服务向长期陪伴转型。”
在彭朝晖看来，传统同质化、标准化的流水线投行服务，早已无法适配科创企业高度分化、个性化极强的发展需求。针对不同阶段科创企业的核心诉求，投行的配套服务各有侧重：初创期科创企业研发投入高、轻资产属性强、盈利尚未兑现，核心聚焦早期融资落地、公司治理搭建与内控合规完善；成长期企业重点需要持续股权融资、产能技术扩张、市场突破与产业链整合；成熟科创龙头企业则更侧重长期资本补充、跨产业并购、资产优化与多元融资布局。
如今，“含科量”正引领投行转型下半场，推动服务模式从规模导向转向价值共生。
“含科量”拓宽投行业务
从投行收入结构来看，传统承销中介费的比例在下降，部分头部券商投行收入增速已从两位数回落至个位数。与之相对，科创企业成长带来的股权增值收益却在上升，成为行业新的增长极。
新的增量空间在哪里？“保荐+跟投+直投”的联动模式成为行业共识。
按照现行监管规则，科创板跟投制度要求保荐机构子公司以发行价认购2%至5%的股份，锁定期24个月。这意味着，券商不仅要做好承销业务，更要用真金白银为自己的判断“投票”。截至目前，多家头部券商旗下另类投资子公司的科创板跟投浮盈均已超过10亿元（仅统计仍在锁定期内的券商跟投情况）。这串数字背后，展现了投行对标的筛选、估值定价与产业前景研判的信心。
此外，科创债正在成为新的服务抓手。记者从业内人士处了解到，科创企业在发展早期如果过早、过度出让股权，会摊薄企业长期内在价值、压缩创始团队长期发展空间，依托科创债等债权融资工具，可在不稀释企业股权的前提下，匹配企业中长期低成本资金需求，完善股债协同的全谱系融资支持。这一判断已得到市场充分验证：今年一季度，61家券商作为主承销商合计承销232只科创债，发行金额达1985.28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16.82%和90.36%。
中金公司最新统计数据显示，4月份以来，登陆A股市场的百亿元级市值科创项目中，券商通过私募股权投资子公司、另类投资子公司穿透后持股总市值已超110亿元，这一体量相当于一季度上市券商投资总收入的20%；同时，大市值已过会项目中，也能看到大量券商持股的身影。跟投方面，仅在4月1日至6月1日期间，限售期内的券商科创板跟投新增浮盈逾50亿元，该体量相当于一季度上市券商投资总收入的9%、其中占比最高的头部券商达27%。
实打实的收益与业务增长证明，“含科量”正重塑投行竞争标尺，行业角色也从单纯的融资通道，逐步转变为企业长期资本合伙人。
产业理解力决胜下半场
随着投行对科创赛道的布局逐渐趋同，牌照、渠道、资本等传统优势持续弱化，产业深度理解力成为投行决胜下半场、提升“含科量”的核心竞争力。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投行业务所面临的普遍困境：半导体、先进材料、高端装备等技术密集型赛道虽项目储备充足，但绝大多数投行人员只能浅层次跟进，难以深度挖掘优质标的。原因十分明显：传统投行人懂估值、懂合规、懂发行节奏，却大多看不懂技术路线图，无法区分“真突破”与“伪概念”；而懂产业、懂供应链的人才，又不熟悉资本市场规则。两端人才之间，缺少一座有效衔接的桥梁。
针对这一短板，头部券商已开始查漏补缺，不少机构正大力引进产业背景人才，组建跨界团队，试图打通“产业语言”与“资本语言”的壁垒。
上述华泰联合证券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强调了夯实研究基础的必要性：“券商只有加强行业研究能力，细化对重点行业和整体竞争格局的分析，才能准确识别出符合国家政策导向、在行业竞争格局中处于有利位置的优质科技企业，这是精准识别优质科技企业的前提。”
中金公司投行相关负责人也坦言：“真正服务好新质生产力，离不开一流产业投行的专业支撑。公司投行将以前瞻性眼光聚焦新兴产业培育与未来产业布局，精准识别并长期陪伴代表新质生产力方向的优质企业。”
那么，如何构建真正的产业理解力？
针对未盈利科创企业的筛选难题，华泰联合证券形成了一套实操标准。上述负责人介绍，公司重点关注核心技术的领先性以及对应研发活动的真实性、合理性及合规性，商业化能力的可预期性和可验证性，以及估值水平的合理性。一个优质的未盈利企业，应具备关键核心技术、明确的商业化路径，并在合规性与持续经营能力上经得起推敲。
在赛道选择上，平安证券的策略是“做减法”。彭朝晖表示：“我们锚定国家科技创新核心战略与产业升级大方向，优先深度布局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具备硬核科技壁垒、长期成长空间充足的硬科技赛道；同时搭建多维度项目筛选与准入风控体系，从核心技术硬实力、企业长期经营质地、合规内控治理水平、行业成长天花板等维度严格前置尽调筛查，集中核心资源做深做精优势赛道，以长期陪伴、价值共生打造差异化竞争壁垒。”
投行不仅要当好“保荐人”，更要成为企业的“产业合伙人”，为科创企业提供产业链资源对接、治理优化、资本战略规划等增值服务，实现与企业的长期价值共生。